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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氏葬禮後,韋玉絜如常回涼州上任。
城郊西路上,被一車架攔下,車簾掀開,竟然是私服出行的天子劉毅。
“臣見過陛下。”
劉毅笑笑,攜她上涼亭敘話。
初秋時節,涼亭遠眺,可以見灞河水湧,沿河蘆葦森森。
“崔大人——”
劉毅喚她,又頓下,伸手來她面龐,頓指未動,“或許我該喚你崔夫人。”
韋玉絜勾唇淺笑。
“夫人身份暴露,竟然不怕?”
韋玉絜復了本音,“妾有何好怕,這世上妾在意的人都不在了,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。
再者——”
她笑意深了些,“該妾問陛下這話,陛下知妾身份,竟還敢與妾獨處,陛下不怕嗎?”
話語落下,兩人皆笑了起來。
“夫人還是當年氣魄。”
韋玉絜道,“不知陛下何時又是如何知曉我身份的?”
劉毅道,“有些年頭了,一個女子扮作男子,總有破綻,這些年朕的影衛也成熟了些,四下監察邊地諸將,便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迹。”
韋玉絜頷首,“那陛下如何不治臣之罪?”
禦座久坐的帝王便又笑了,“難道隻許夫人從一個罪婦長成為一位戰士,朕就不能從一個膽怯不敢用人的少年帝王成長為一個胸中有丘壑、能知人善用的君主嗎?”
韋玉絜眺望遠處的灞河,“我的夫君果然好眼光,多謝陛下。”
“謝朕什麼?”
韋玉絜沒再說話,隻拱手拜别,繼續赴邊保家衛國。
春去春又回,丹桂幾經花開花謝,韋玉絜年歲上漲,不再於一線拼殺,有了一些空閒日子,於是便開始四處走走。
她在春天騎上駱駝,帶上姑臧的軟梨兒,終於在敦煌看見神女作飛天舞。
冬天學會後回來姑臧小院,關門起舞,回首問銅鏡裡的郎君好不好看?
無人應她,她擦着汗坐下來,飲一口青麥酒,就着涼州特色臘肉,喃喃道,“郎君誠不欺我!”
翌年前往陰平,租下一間白牆黛瓦的吊腳樓,圍着火爐把玉米烤得噴香,剝下玉米粒分置兩方碗盞裡,擇一盞慢慢嘗過,“好喫的。”
她將另一盞推去空案上。
這年秋,她重回長安。
隻是這一次,她沒有再返回邊地。
因為她已經沒有力氣,人生終於走到最後,大限將至。
她也沒有入城中,隻將最後的一點精力都放在了灞河邊,看潮起潮落,蒹葭蒼蒼。
終於在又一次潮水湧上時,她起身走向水中央,任由潮水席卷吞噬她。
當年長亭敘話,天子問她謝什麼。
她沒有說,其實是謝他給了她最想要的一種結局。
本來她隱藏身份,為防死後再起事端,她已經決定同崔慎一樣,一把火燒了自己。
然而天子無謂她身份,她便可以投身灞河裡。
她的夫君在這裡在她手裡得新生,又為她死在這裡為她搏來新生,她自當也長眠此地。
河水慢慢沒過雙膝,胸膛,脖頸,她面上皮具脫落,終於再見自己容顏,也終於又見她的郎君。
“思行。”
她輕輕喚他。
青年郎君還是當年模樣,面容俊朗,眉眼溫柔,他向她伸出手,“我來接你回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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